祥乾资产寻找仪怀② 专访陈宝仓烈士外孙女李敏：一张老照片里的未了心愿

编者按：在湘潭县档案馆，珍藏着一张跨越近八十年的黑白照片，照片上陈宝仓将军身着中将军装，目光坚毅。照片背面，“仪怀吾兄惠存，陈宝仓敬赠，‘陈宝仓印（篆文）’”的亲笔赠言及印鉴，烙印着1946年的时光刻度。仪怀兄是谁？他又在哪里？红网特别推出《寻找仪怀》系列报道，循着这张老照片的印记，拨开历史尘埃，走近那段峥嵘岁月，走近那群为信仰与国家献身的人们。

陈宝仓烈士外孙女李敏。
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王嫣朱丽萍北京报道

2020年4月，暮春的北京，阳光温热，风中浮动着细软的杨絮和淡淡的尘土气息。陈宝仓烈士外孙女李敏站在窗前，怀着几分忐忑拨通了湘潭县档案馆的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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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前，一位亲戚发来了一篇题为《陈宝仓将军的一张老照片》的文章截图。当李敏将照片展示在母亲陈禹方眼前时，这位耄耋老人瞬间红了眼眶，情绪激动地连声嘱咐女儿：“快去，一定要找到这张照片！”

“姥爷存世的照片本就寥寥无几，这般大尺寸，清晰威武的戎装照，更显弥足珍贵。”电话接通后，李敏急忙表明身份，语气里满是恳切，恳请湘潭县档案馆工作人员帮忙联系文章作者谭静江。

“当时真没想到，会如此顺利。”李敏回忆，档案馆工作人员了解她的来意后，很快就发来了谭静江老师的联系方式。当天，她便与谭静江老师取得联系。次日一早，谭老师就将老照片的高清扫描件传了过来。

找到陈宝仓将军想赠予照片的挚友“仪怀兄”，是李敏母亲陈禹方的未了心愿。受访者供图

“后来，我和谭老师又通了三四次电话。”李敏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的感慨。其实，直到2023年母亲去世前，老人家心里始终装着一个未解的念想，想弄清楚当年姥爷口中的那位“仪怀兄”，究竟是谁？这也是自己在电话里反复向谭老师追问的问题。只是岁月杳远，线索唯有“仪怀”二字。要寻访一位跨越近八十年的历史人物，如同在茫茫人海中打捞一枚沉落的纽扣，终究未能寻得踪迹。这件事，也成了母亲陈禹方一生未了的心愿。

记忆里的烽火往事

从旧式军人到爱国将军的信仰之路

拿到那张父亲的老照片时，陈禹方已是88岁高龄，青光眼早已让她视线变得模糊。可当这位耄耋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，抚摸到照片的一角时，一种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，她竟仅用了半个月时间，就将这张照片精心上色、修复完毕。

“修复完成后，母亲把姥爷的这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，大家看到后都十分感慨，沉寂许久的微信群瞬间热闹起来。”李敏说，在兄弟姊妹中，唯有母亲，因自幼体弱，被姥爷格外疼惜，时常带在身边。也正因如此，她成了几个孩子里，与姥爷相伴最久的人。

自打李敏记事起，母亲就常常说起姥爷的故事。起初，多是他在抗日战场上的经历。在母亲眼里，姥爷说话缓慢而有分寸，待人宽厚温和，他从不把在外的苦和累带到家中。其中有两件往事，李敏至今印象深刻。

陈禹方上色、修复后的陈宝仓将军照片。受访者供图

1923年，姥爷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，投奔驻扎山西的阎锡山部队。一次发军饷后，他看到一位老妈妈在街上痛哭，上前询问得知老妈妈做生意被骗了，收了两枚假银元。见此情景，姥爷当即拿出自己刚领的两枚真银元，换走了老妈妈手中的假银元。后来上了战场，这两枚假银元竟机缘巧合为姥爷挡下一颗子弹。姥爷笑着对孩子们说，你看，善有善报。

采访现场，李敏指尖轻轻点在手机屏幕上——那是陈宝仓将军那张老照片的背面，“卅五年六月扵济南”几个墨字清晰可见。她望着这行跨越近八十年的字迹，目光渐远，缓缓陷入了沉思。

时间溯回至1946年春，陈宝仓调任国民党第四兵站中将总监，移驻济南。彼时，陈宝仓掌控着山东境内的粮秣、弹药与被服调配，他的职责是统筹国民党军的军需供应，却在心中埋下了反对内战的种子。而一段关于“3万斤地瓜干”的往事，至今仍是陈家后代口中最鲜活的记忆。

陈宝仓将军曾经使用过的眼镜。受访者供图

“今天又给那边送了一批礼”“3万斤地瓜干刚运出城就丢失了”李敏忽然放缓了语速，学着母亲当年模仿姥爷的口气，轻声复述起这两句话。话音未落，她眼底泛起暖意，姥爷口中这些“丢失”的物资，哪是真“丢”了，实则是通过秘密渠道送抵了解放军手中。他正是以这样隐晦又坚定的方式，默默践行着“反对内战、守护民生”的信念，一步步从旧式军人，活成了心怀家国、胸有大义的爱国将军。

短暂的湖南养伤岁月

沅陵一季，温暖一生

谈及姥爷陈宝仓与湖南的缘分，李敏语气里浸满了深情，缓缓吐出一个地名——沅陵。

1938年春，日军进攻安徽宣城，陈宝仓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八集团军参谋长，率部参与外围防御作战。战役中，他遭日军航空炸弹破片击中右眼眶，却拒绝立即撤离，坚持在日机的轰炸中完成了指挥权交接。此过程中，他身负重伤，一枚弹片嵌入右眼，致使眼眶红肿经久不退，最终右眼失明。当年4月至6月，陈宝仓为养伤，来到离宣城700公里左右外的沅陵，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短暂却珍贵的3个月休养时光。

“那一年母亲6岁，那短短3个月，是姥爷少有的能朝夕陪伴着他们兄弟姊妹的时光，更是她懂事以来，母亲几十年里，总挂在嘴边的温馨时光。”李敏说，因为那时母亲年龄太小，早已不记得姥爷养伤那段时间，在沅陵居住的具体位置，只记得家门口有片河滩，那时，姥爷总带着她和兄弟姊妹在河滩上放风筝。

那时，姥爷总是穿着一双粗布面的大布鞋。养伤的日子里，他除了带着孩子们在河滩上放风筝，还常教他们抖空竹。可南方的空竹难寻，姥爷便用家里的茶壶盖代替。因此，一来二去，家里的茶壶全都成了没盖的“敞口模样”。在孩子们心里，这段在湖南的养伤时光，是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，他的幽默、沉稳，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慈爱，都伴着风筝线、空竹声，深深印在了时光里。

陈宝仓将军赴台前与家人的最后一张合影。受访者供图

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。时间的指针拨至1948年，这年春天，陈宝仓加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，年末，他便肩负起国防部中将高参一职。“当年，姥爷特意召集全家在上海拍了张全家福。现在想来，那时他心里早做好了赴台的决定。”

一年后，1949年春，陈宝仓受中共华南局与民革中央的派遣奔赴台湾，与吴石协作开展情报工作，成为共产党潜台情报网中的高级别成员。李敏记得母亲这样说过，虽然后来，全家一同赴台，可儿时的记忆里，他们兄弟姊妹总是等不到姥爷归家便已睡去，深夜姥爷才踏着月色进门；清晨天不亮，他又已匆匆出门奔波。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，让他们愈发怀念在沅陵时，一家团圆的旧时光。

跨越时空的传承

待宝岛归期，共赴山河之约

1950年6月10日，陈宝仓将军在台湾国民党当局的特别军事法庭上从容写下遗书。受访者供图

毛主席亲笔签署的北京字第0009号《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》。

那年赴台，母亲才17岁。彼时大陆已经解放，这一去，究竟为何？李敏感慨地说，“起初我不理解，就连我母亲也都不理解，身为中将，按理说应该也是很好的生活了，为什么偏要远赴台湾？直到后来我懂了，这是出于对祖国深到骨子里的热爱，也是一种为了民族解放、祖国统一，甘愿赴汤蹈火的崇高夙愿”。

如今，李敏接过了母亲手中的接力棒，成为了讲述姥爷故事的“传承人”。2018年至今，她作为中共北京市朝阳区委党校特聘教师、家风家国宣讲团成员、中华英烈褒扬事业促进会“薪火”红色宣讲团导师，走进学校、社区、机关的宣讲台，一遍遍讲述着姥爷的故事。

今年是吴石、朱枫、陈宝仓、聂曦四位烈士牺牲75周年。如今，每次宣讲完后，李敏都觉得，自己离姥爷更近了一些。

“这些年，走在南京丰富路342号，姥爷旧居门前，我仿佛听到了他的脚步声；站在青岛汇泉跑马场旧址上，我仿佛看见了他主持青岛日军受降仪式时挺拔的身影……虽然命运的轨迹让我从来没有机会亲眼见过姥爷，也曾未在梦中与他相逢，但我感觉，姥爷就在我身边。”而越是深入探寻档案，越是反复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，在字里行间触摸他的人生轨迹，越是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——那是一种跨越时空、坚韧而滚烫的精神力量。李敏动情地说。

今年9月3日，李敏受邀参加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。受访者供图

今年9月3日，李敏作为抗日将领后代，受邀参加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，现场激荡的氛围，让她心潮澎湃、深受触动。“虽然我姥爷没有能够在自己的祖国，看到人民现在享有的幸福生活，但是我看到了，我看到了中国人民心底昂扬的那份自信心和自豪感。所以那一刻我理解他了，我觉得我姥爷，他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。”

看着手机里姥爷身着戎装、身姿笔挺，修复、上色后的那张老照片，李敏不禁红了眼眶，“如果有一天台湾回来了，我们四位烈士后代最想去的地方是马场町。我们要去那里祭拜先辈，亲口告诉他们：您当年的选择，我们从未后悔；能做您的后人，我们无比荣幸；如今山河无恙、家国同心，我们从不孤单”。

采访接近尾声，李敏久久凝视着手中那张姥爷的老照片，目光里满是沉甸甸的期许。她轻声嘱托我们，“待你们返回湖南，能否再去湘潭、沅陵找找——那是我母亲未了的心愿，也是全家人绵延多年的牵挂”。

初冬的北京，气温已跌至-2℃。告别李敏，我们汇入街头熙攘的人群，心头却思绪翻涌，久久难以平静。那一刻，我们寻找仪怀、为烈士后人圆梦的步履，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了。